南北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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歪酷博客


stone @ 2009-08-05 11:23

书店里面摆出了宗璞的《西征记》,这是她的《野葫芦引》的第三集,前两册是《南渡记》和《东藏记》,还应该有一侧《北X记》,我猜测应该是《北还记》或者《北归记》。

我第一次读到《南渡记》是在九十年代中期,那时候我在北京念研究生。当时也翻翻冯友兰先生的《中国哲学史新编》,不过门外汉不得深意,如今已经没有任何记忆了。之后等我出国回国一圈转回来,2001的冬天在厦大步行街的晓峰书店买到了《东藏记》。 离开厦门也有七八个年头了,前几天在广州路南大后门的尚文书店书店看到《西征记》,买下来还没有开读,只是把前面的人物表翻了一下,当初《南渡记》中的主要人物好多已经不在了,而之前的婉转儿女们已然登上了舞台的中央。

这也是阅读史上少有的经历,说起来这三册书都不是很厚,而作者延宕将近二十个年头,才完成了四分之三。第一本《南渡记》尚有起父冯友兰先生的题记,而冯先生去世也已经快二十年了。这期间我大致有些宗璞的消息,老病,丧夫,听说目力极其不好,或许他她依旧住在燕南园的三松堂,可是想必那一定是很冷清的人生。在这冷清的人生中,我大致能够理解宗璞呕心沥血铺陈文字的经历。按照她文章一贯的风格,她应该是在以此艰难的写作来来怀念他逝去的老父,丈夫和弟弟以及所有从她身边经过,但如今枯留她一人的亲朋古旧,冯沅君,冯景兰,陆侃。。。。。。。我如果记忆不错的话,刚刚逝去的任继愈应该是她的堂姐夫吧,似乎张岱年也是他们家的姻亲。

我是如何开始注意宗璞的?时间我记得,1992年前后,我刚刚二十出头,地点我记得朝内大街166号人文出版社,三联也在同一幢楼里面。临街有读者服务部,我在那里看到她纪念父亲的文章,顺藤摸瓜,找到了她几乎所有的作品。评论界称赞宗璞的文字有“兰气息,玉精神”,这和我在那个年龄对纯粹精神的追求有暗合之处。现在回想她在一篇文章中提及的一个场景:在午后暖阳下,宗璞在三松堂院子的躺椅里面卧看乃父的新著,感慨哲人精神历程的起伏。那是多么“形而上”的优雅情态,符合当时我这样一个略有追求但尚浅薄的青年人的精神世界。为了这样一个纯粹的精神世界, 我在去实验室的路上好几次弯到燕南园,带着一个若有若无的目的,而燕南园永远是那样的安静,几不见人踪。我没有遇见过宗璞,也没有看到冯家园中耸出墙外的老松。

再读《东藏记》,人过三十,经历了思乡离人,职场艰辛,人事纠葛,高高低低之后,宗璞依旧温情的文字在我的嘴中咂摸出一些饮茶一般的回甘,不似早年初读《南渡记》那样的单纯情怀,那时候的眼睛重看清风明月,不再是轻飘飘地,大约能够体会到于人生有了一些体验之后感觉出的类似“劫后余生”的幸运和自足。

读到《西征记》已经是四十岁的人了,先前那种感受到的幸运和自足的情绪是否还有呢? 想想应该很少了,为自己所谓的幸运而庆幸的人生不足道,希望在夜复一夜的夜读生涯中,在城市的种种光怪陆离之中能够涵养出一些气魄而稍有处乱不惊,宠辱皆忘的气魄。

四十岁是青年的尾声,是暮年的肇端,人生站在这个门槛而回望前后,总有一肚子的哭辣酸甜,我倘或能够慢慢忘记这个中滋味,而淡淡地拖定四十不惑的启智,也许在五十岁之前读到《北归记》有更新一番的情怀扑面而来。

二十岁养就的对至纯精神的追求依然在怀,相信宗璞先生的文字给予极深刻的影响,岁月驱驰,我不曾想过抛弃这样的追求,我思考的是如何将其涵养到至深的境界? 我余下的生命将赖其为生。

对于冯友兰先生的评价一直有分歧,所幸冯家留给宗璞的唯有书香而无其他长物,她因此能够安然在纷扰的世态中生存著文。 很感谢她留下这部书,尽管不是一流的小说,但留下了一脉诗书香火。


 
stone @ 2009-08-04 15:38

不想看戏,也不想谈戏。天天在喊着继承继承,老先生们一个一个走了,继承下来的还是原地踏步的那点儿东西。前段时间关正明走了,几天前景荣庆也走了。他们不是多了不起的艺术家,但是他们身上有方法,他们没有交代下来就走了。

周末在家里看了王金璐的《潞安州》,长靠武生在舞台上有一种极其庄重的形式美,的确是古代尚武精神的遗绪。就跟高盛麟说的一样,整个装束(大靠,盔帽,靠旗,飘带,厚底,兵器)是极其繁复的,但却是是体现古代大将仪态所必要的。然而更重要的是长靠武生能够在舞台的舞蹈中把这些“零碎儿”安排的服服帖帖,就同长在演员身上一样。差点儿的演员就看在台上一边要顾着做和打,一边还要顾着靠旗打架,飘带缠盔帽,这就谈不上舞台上自如地创造各种功架来贴现武生的形式美了。现在的观众都喜欢看武生火爆的一面,反而忽视了他们内心气度的沉稳,尤其是长靠武生的威猛是从内心而出的,不是单单从身段上来的。我小时候最不喜欢看“起霸”,嫌它冗长拖沓。长大后渐渐明白“起霸”完全是心理活儿,演员沉不住气,这个霸的份儿就没法起来了。

说起沉稳,想起近日所读《上学记》里面的一个故事,抗战时候的昆明时时受到日军飞机的骚扰,于是西南联大的师生常常因此跑警报,作者何兆武先生说每次跑警报,校长梅贻琦依旧是英国绅士的做派,笃悠悠,笃悠悠,拄着弯头雨伞慢慢走,此谓"沉稳"。而青年教师吴晗则据说是连滚带爬,慌不择路,斯文扫地,很失态。

说起吴晗,除了何兆武对他有微词(除了不能沉稳跑警报,还在昆明做过惟利是图的二房东),黄裳也在他的文章里面暗讽吴屡次修改《朱元璋传》来迎合国共两党的高层,以至于解放前后的两个版本《朱元璋传》面目全非。



 
stone @ 2009-07-29 12:46

我的朋友----郭小锷去世了,她年长我一岁,独身,电视台制片人。偶尔摔了一跤,跌破颅腔中从未发现的肿瘤,引发脑溢血,在医院苦苦挣扎了两周之后,药石无效,回天乏力,离开了我们。

我已经很久没有跟她联系了,算来有两年了,大家忙着忙着,似乎就彼此淡漠了,相忘于江湖,全不顾及十几年前曾经有相濡以沫的朋友经历。接到消息的时候我在上海福州路上,刚刚拎了一包书准备赶火车回宁。消息是我的一个现在美国当年曾经是我和郭小锷在北京的一个伙伴打来的。伙伴在电话的那端抽泣,我在电话的这端茫然地听着,她那里是黑夜,我这里是白天,我们中间隔着太平洋,我在想象太平洋面上从东到西,从幽冥之中渐渐走出来的光亮,一点一点地,到了中国变成一片天光。一片天光之下,却把我的一个朋友照没有了,北京城西直门外苏州桥下,原是她的家宅,每个人活在这个世上东奔西跑地,就靠家宅来定坐标了。而如今她从这个坐标点,从这个地球上消失地无影无踪,她谁都没有通知,啥都没有说,像露珠悄然滚过垂叶,我还没有转过身神儿,她就滑到泥土之中,立马又被土质一点儿不剩地吸进去,我们想着去捧,去接,去抓,捧到抓到接到的只是一把空气。到了这个节骨眼儿,我这才想起生老病死,这死是多么不可逆转的一件事情,你想拉住她,使劲拽她回来,眼看着就要回来了,眼看着心头要喘口气了,可就是临门时候,天上一刀劈下来,但凭你是谁也经不住挡不住,眼睁睁看着她紧赶慢赶,赶着奔进另外一个世界去了。。。。。。

我想替她哭几声,但是我没有太多的眼泪,眼泪水回灌倒流进心理面,把心压得很沉,我一个人立在福州路口上,周围人流成河,我却变成一块礁石。

我站在礁石上,实际上是我的魂站在我的身上,看过人民广场上的芸芸众生,熙熙攘攘,来来往往,我一眼看到里面的小锷,我的胳膊短,够不着他,就从腰里面解开一根绳子,一头在我手里,一头挂着个钩子,我“唰”一下抛出去,钩子张了眼一样奔着她过去了,这下可好了,钩住她,把她绑在我腰上,太平洋上铺满莲花,我点着荷叶过大海,把她送到我们美国的朋友那里。。。。。。

可是突然好好的那钩子遇到一股力道,生生地压住了钩子往前的惯性,离小锷的身体只剩下一寸来长了,它却改了方向,当啷落地,就我在看钩子的当口,小锷一个转身飘走了,我抬起头再找,整个人民广场都一下子腾空了,天压下来,把地挤扁了。

我去哪里找你呢? 郭小锷! 大钟寺? 公主坟? 鲍家街?护国寺? 大兴? 北广? 北大? 

我心头的泪回到眼睛里面,哗哗流出来了。。。。。。。。。。。。。。。



 
stone @ 2009-07-24 12:38

我们几个同学约好了一起去看大学的班主任老师,老师还是住在十几年前的宿舍里面,用的还是十几年前的旧家具。我看得见的就是添了一台电脑,但也是很老的台式机,他们为啥没跟着GDP一起进步呀。他们有家累,女儿身体不好,拖累了他们。我们出来的时候留下了一万快钱,是我们四五个同学凑的。怕他们不要,撂下拔腿就走。老师自然追不上我们,我们呼哧呼哧跑出院子,大家笑了笑,算是尽尽心意,心里头安妥些。

转日,同学A来电话,老师夫妇两个人千打听万打听,打听到他单位,死活把钱退了,那天很热,他们走着过去的。我放下电话,静静望望天,也不知道接下来该做点儿啥.

再转日是五百年一遇的日食,南京一直阴沉沉地下雨,直到天突然黑下来,回到往常黄昏的时态,我的生物钟立刻作出反应,想回家,泡茶看夜书。




 
stone @ 2009-07-20 14:07

出梅即入伏,加之体质容易出汗,终日淋漓。

北方八月入秋,即刻转凉。北京人立秋日要吃肥肉,名为“贴秋膘”,补偿一夏天的体质损失。而此江南伏后立秋,还有几十天秋老虎的难挨,莫说肥肉,家常粥饭再三翻花样,也只是筷头的三口两口,奈何? 奈何!

有了空调和越来越热的夏天,除了室内外悬殊的温差和一会儿湿一会儿干的身体,竟不知道夏天的意趣在哪里了。

曲界还在议论刚刚结束的昆曲艺术节,算是这夏天留下来的余兴。我观之有限,无从置喙。

这里面有一个命题被反复提及——戏曲(包括昆曲)需要导演吗?需要舞美吗?我想不需要是不现实的,否则一下子要有好多人失业没饭吃。但是最好建议导演和舞美不要去跟演员在舞台争,跟演员争其实就是跟戏曲的传统精神----演员核心制过不去,你能唱,你能演,我偏不让你演过瘾,唱过瘾。我这儿加点儿,哪儿补点儿,牵扯着你这些在台上“不可一世”的角儿,让你们这些“角儿”处处都要意识到我导演舞美的存在。

这样的导演哪里只是在跟角儿演员过不去呢? 简直就是跟观众过不去,大爷买票看戏是来看角儿捧角儿的,你小子在台上算是那颗葱?

好的戏曲导演和舞美要化其有为无,你们把自己的精神传递给演员,让演员传递给观众,你们就成功了。




 
stone @ 2009-06-08 12:26

刚刚又过去了一个的纪念日。它有两个意义,一是一个普通个体生命的单位纪年,我今年39岁了;二是我十九岁生日前后的一场卷入了全体国民的运动,到现在为止已经二十年过去了。而当时十九岁的我是其中一个冲锋陷阵的卒子。这是历史给我的巧合,也许刻意让我体味人生个体的价值与历史之沉重苍茫之间的关联含义,不过我之后二十年的生命轨迹却从这个巧合的并轨偏离到一条极其平庸的人生路上,我成为了一个历史的体现者,但没有做到一个历史的自觉者。

基本上生日都是过九不过十,所以我已经算是“不惑”了,可我觉得我越发地“confused”了。我们这代人面对物质生活,基本处于“缴枪”状态,我们都臣服于它。因此我们没有真正自由和安静的精神灵魂。我也许还要活过一个四十年,我在这个阶段标志性的人生展望中如何计划我的余生,我是没有主意的。

唯一可以做的还是继续看书,但不求甚解 买了一些书给自己作为生日礼物:

旧书店: 

如何做好腌菜(八十年代出书,家常实用,南北风味尽在其中,描述也很清晰,我喜欢菜谱之类的小书是源于我的职业情怀,做化学就好比是做菜,我对任何过程的描述尤其倾心)

                 
唐诗三百首详析(标注了平仄,我从小说普通话,很多我嘴巴里面的平声字实际上都是入声字,这本书可以对照比较)
                  
扬州食话(我是一个吃货:-))

南通土布史(我母亲的爷爷从宁波慈溪迁居江苏海门,是一个土布商人,因为抗战日本洋布输入而破产,此后母亲一家天南海北四出漂泊。母亲很少提及她的家族历史,或许此书会给我一些知识)

先锋书店  

荒人手记(朱天文,六年前在港科大图书馆读过台湾版,大陆延迟到今日才出版)
                 
富兰克林自传(英文版,努力学习英语)
                 
澄梵先生(扬之水 上海三联 这样一个老人给我一些confused之外的心灵安慰,他如一片镇静药,能给我片刻的安静)
                  
历史的大脉络(许倬云 他有智慧)      



 
stone @ 2009-05-20 20:31

又是很久没有写博客,其间看了一些戏,看了一些书,有不少一念闪过的想法,但都因为暂时工作的压力,无心动笔,最后慢慢都散掉了。我们这辈人定力有限,内心很容易被外界干扰,人生的不如意不成功因此就会有各种各样的借口托词。“淡泊”二字是一个高不可及的境界。

前些日工作的紧张程度逐渐疏解,还是把一些曲事人事记录一下。

1,梅花奖:省昆的孔爱萍在去杭州参奖演出之前在南京预演《牡丹亭》上本,我因为晚上还有实验,看过《惊梦》我就走了。三十到四十这个年龄层次的昆曲五旦们,孔应该是成就最高的一个了。要表达对她舞台表演的敬慕,可以用一个“纯”字概括,是纯粹的昆曲五旦气质,目下已经很少见了。这脉气质从张娴,张继青那里来,基本没有走样。孔是张洵澎老师的学生,但是可以看到她化掉张老师的舞台张力,只是带着张老师的一丝妩媚,回归到正宗的南昆五旦家门。我注意了她在整个获奖演员的名次并不靠前,以我个人观点来看,并不恰当。我并没有低看其他剧种的意思,但是评委应该看到孔在舞台上所保留的正统昆曲五旦家门的表演程式,这是昆曲之所以成为文化遗产的关键。在当今烈火烹油的昆曲舞台上,这样真正的昆曲舞台内涵却越来越少见了。孔爱萍的问题我个人认为戏目相对不多,大都集中在《牡丹亭》和《玉簪记》两出昆曲五旦的重头剧目中,希望能够在五十岁之前再锤炼一批代表剧目。此外还有两个昆曲演员入选本届梅花奖,香港的一位是第一次听说,剧目更加没有看过。上海张军终于如愿以偿,而且名次很前。斗胆说一句,张军同学本来尚需努力,怎耐世风如此,睁一只闭一只看今后吧,张军通吃昆小生几个家门不太现实,即便能演,可能也不能俞蔡比肩,可就着自己条件着重打磨小官生和穷生。要演巾生,必须拿掉肩膀和腰上力气,嘴巴劲头也要松一些。

2,5 18南京昆曲名家名段演唱会: 当日如果真的计较名家名段,可以入彀的计有: 李鸿良的《借茶》,徐云秀的《游园 皂罗袍》,胡锦芳《寻梦 懒画眉》,赵坚《山门 寄生草》刘异龙《醉皂 曲牌忘记》,粱谷音《痴诉 斗鹌鹑》《折柳 寄生草》。其他平平,其中某个演员连唱法吐字都不过关就敢上台,实在为之汗颜。省昆演员中徐云秀列第一,胡锦芳老师当日嗓子不好,我甚至听她有些塌中了,但愿不是真的。赵老师长了难得的《山门 寄生草》,很感动。上昆梁老师最好,而且这次咬字出奇地靠南昆,是我听她老人家这几多年最舒服的一次。但愿不是踩了南京地皮,奉承省昆观众,希望是上昆旦角的自觉回归传统。计镇华老师我觉得过了,几乎全部是美声,高低音之间没有过度,旋律是旧旋律,味道咂摸不出来是哪里的。而且唱戏的架势完全是流行歌曲的pose,高音处,右手拿话筒,双膝微曲,左手垂臂翻 手掌向观众往下使劲,大家可以结合我的描述和常见的姿势自己想象,老计也许自己陶醉了,忘了在唱昆曲。延长间歇,各位演员都要说些往事,省昆李鸿良打头,一上来泪水嗒嗒,痛说家史,忆苦思甜,临了临了到了最后才看到光明。上昆三位老艺术家言之肯肯,不忘传字辈,算会说话。省昆相比,小家子气了。

写完了。


 
stone @ 2009-04-03 22:49

除了一本越剧电影《柳毅传书》和袁雪芬先生的剧目,我平时是不太看越剧的。尤其不太适应跟越剧老观众在剧场现场看。

今天周末,先前要命的项目也做完了,一个多月难得今天的清闲。下班之后,先去理发,再独自吃个小馆,酒足饭饱之后,笃悠悠笃悠悠走到先锋书店,杂七杂八买了一堆闲书,清明节给先亡人烧纸,等我百年了,就烧这些个书吧。

回到家里,吃个苹果,泡杯热茶,窝在沙发里面,打开电视,十一频道是越剧《唐婉》。看着看着,入迷了,从来没有这样正儿八经,目不转睛把一本新编的越剧看完。不要说越剧,所有剧种的新编戏都不曾如此入眼过。

为何这样入迷,确实因为戏好。
哪里好? 
第一是编剧好!
第二还是编剧好!
第三还就是编剧好!
再问编剧为啥这样好? 编剧有意思。编剧哪里有意思?编剧处处有意思?编剧到底啥意思呢?

且看谢幕时候最后的两句伴唱:就百年论,谁愿为此事;就千年论,谁可无此诗?

意思就在此! 这是做戏人的锦心绣口,这是做戏人的绵密诗意,可惜现在做戏的人们有多少懂得这个道理呢?


 
stone @ 2009-03-16 15:15

坂东玉三郎和他的《牡丹亭》:除了看到坂东先生通过眼神以及基本静止状态下的身段造型体现舞台上固有的“女形”气质之外(因此身段不多的《离魂》场尚好),我几乎无法评说这台演出的意义。我为了怎样的目的来看这场演出呢? 显然这不是为了昆曲,唱念已经勉为其难了,此外坂东先生没有昆曲舞台表演的基本功,不能够从手眼身法步来体现昆曲旦角在舞台上的气质。是否可以作为歌舞伎的一个衍生来看呢?可惜我不大懂得歌舞伎。苏州当天的一份流行小报上报道这个版本《牡丹亭》的中方制作人力赞“坂东先生的美是无法复制的”,这个话按照我的理解应该是这样的:中国所有昆曲旦角演员都无法复制坂东所塑造的杜丽娘形象,因为他们一上台,按照昆曲固有的范儿,不由自主,胳膊腿该放哪儿就放哪儿了,要“拗”成坂东先生的样子恐怕是比较有难度的。但是还是由衷地对坂东先生的执着和努力表示尊敬,仅此而已。苏昆当家小生依旧在倒退中,嗓子几乎没有啥可圈点的。

肖倪《亭会》: 生旦都是上昆的路子,虽然台下只对了一次,台上卯得很准。肖向平的人物不见油滑,有些天真气息。赵汝州这种巾生骨子里面即便是“色”,也是文绉绉,酸溜溜的,很令观众同情。 倪泓颇伶俐,舞台有跳动起来的节奏,家门应该在六旦五旦之间。杜丽娘如果这样演就有些过头了,但放在谢素秋身上还算恰当。《亭会》的小生不太好唱,《桂枝香》和《风入松》都是横在高调门上的,肖的嗓子颇为增色。

顾随对《答苏武书》的看法:《大家国学-顾随卷》(天津人名出版社)中《驼庵文话》论及《答苏武书》:“(此文)一方面是辩白,一方面是负气,辩白不足取,负气处尚可观”再想起以前讨论过岳美缇根据此文重新编排《望乡》,想来我的不满意就是因为李陵一直都在为自己解释,粗看其中有义气,但却不如《缀白裘》本人物内心之深惭来的合理,且有深意。

白头发的诗意和生物机理:古人喜欢用白发感叹人生的短暂和无奈,比如“朝为青丝暮成雪”,比如“前年鬓生雪,今年须带霜”等等。前几日看文献,科学家已经搞清楚头发变白的分子机理,是因为抑制头发中过氧化氢(双氧水)的一种还原生物酶随着人的年纪增大而逐渐降低,导致过氧化氢逐渐增多,而控制头发黑色色素合成的一种络氨酸激酶因为增多的过氧化氢的氧化作用而失活,最终有了白发人。我算是一个scientist, 而四海之内的绝大多数科学家都保有顽童般的不管不顾求知心态,想必将来会进一步研究出抑制老年人头发里面过氧化氢剩余的办法来,到那个时候就渐渐没有白头发了,没有了白头发,这一路的白发诗也就没有意义了,如今人生能够作诗意感喟的客观体在科学无孔不入的压力下变得越老越少了。

肖邦:昆博散席后,几个朋友在平江路上的彼岸喝茶,老板娘问及当日节目,报有肖向平的亭会,老板娘莞尔一笑 告之肖的“fans”集体称作“肖邦”,就文字本身言,很恰当,比那个“玉米”好。

叶放:这位先生在网络上批评昆博做昆宴有悖昆曲的艺术本质,不过转过来听说却又经常请苏州昆剧院的演员跑到他家后院唱堂会,翻来覆去就是一出《游园》,这样一批自命风雅的骚客,会的只是装点门面而已。而唱曲人心中的冷暖与他们又何干呢?





 
stone @ 2009-03-11 22:15

下午去南京中医院给爸爸拿拍好的片子,然后到健康路升州路坐地铁回单位,路上看见一家小音像店,进去转转,发现一个出版系列,几乎都是绝迹舞台的演出,我挑了几张;《徐策跑城》(赵松樵);《艳阳楼》(钱浩梁);《长坂坡》(厉慧良);《文昭关 珠帘寨》(马长礼);《十三妹》(刘秀荣 张春孝);《搜孤救孤》(张文娟,裘盛荣 李多奎 高盛麟),结账的时候竟然告知两块一张,边拿出钱包,边到吸冷气,害怕营业员变卦,赶紧结账--------万万没有料到会如此地便宜了我。

下班回家,看了《跑城》,和周信芳的版本不尽相同。老先生如遒劲老枝,枯寒作态,极尽苍迈气势。尤重做表,髯口,脚步,水袖都有区别京朝老生甚至麒老牌的独到之处。虽届八十,舞台上尚能一气呵成,节奏拿捏地非常恰当。京剧老生在水袖上少做文章,此版本的《跑城》应该是典型的南派风格,或投,或抖,或卷,或背,虽然放在老生身上,却没有轻浮气息,不同于青衣花旦的水袖,演员是把人物内在扎实高古的心劲灌注在水袖上,足以打动观众。


 
stone @ 2009-03-10 21:44


甘熙之《白下琐言》中一则,抄录能够对仗的南京地名,这是文人清案的一种雅兴游戏。

花市 草桥 油市 盐仓 十庙 三廊 高井 下关 
岔路口
夹冈门 八府塘 七家湾 三里店 五间厅 九儿巷 百子亭 斗鸡闸  钓鱼台 金牛洞 石马冲 木屐巷 棉鞋营 琥珀巷 珍珠桥 红花地 紫竹林 如意里 吉祥街 金沙井  铁帑池 长乐渡 莫愁湖 竹竿里 柳叶街 黄泥巷 红土山 油坊巷 酱蓬营 四根杆 五块砖 五马渡 九龙桥 大夫第 御史廊 碑亭巷 门楼桥 
武府横首 罗寺转湾 仓上大井 门东中营 程阁老巷 顾尚书坊
 十庙九眼井 三铺两个桥

黑体字是至今沿用并且我明确知道方位的地名。其余则不知所云了,而它们又确确实实散落在日新月异的南京城的某个角落里面,对应着当日的种种人间滋味。这些老地名堆在一起,横在我的视线和日渐抽象的老城之间,不清晰,但尚能透光,朦朦胧胧地罩着一层明清笔记文字的书斋温情,令我暂时忘记了与这些地名相随的生民劳作辛苦。



 
stone @ 2009-03-06 20:36

手头在读顾颉刚先生的随笔集-----《人间山河》(北京大学出版社)。顾先生的《古史辨》插在书架上,略翻几页,不大看得懂,一直还是一本新书。这本随笔集子倒是别开生面,买到手几天,在饭后睡前的零碎时间里陆陆续续读完。顾先生治史之外,对于民俗文学(民谣)有深入的研究。而民谣之余,不曾想到顾先生也留心戏曲,在这本集子里面有多篇文章谈及。我节录一些,收在自己的博客里面。

1,四大徽班的特色: “四喜班拿手的是‘曲子’,他们擅于唱(昆腔);三庆班是‘轴子’,他们常有新拍的事实剧作大轴,连天接演,招来民众的喝彩。和春班的是‘把子’,他们有很好的武艺,春台班是‘孩子’,就是许多美貌的相公。”

2,轴子:“每天演戏可以分成三个‘轴子’,唱‘早轴子’时贵客都没有到、‘中轴子’是三出散套,都是好戏子唱的。三出中末一出又名‘压轴子’,用全班中最佳一人做戏。后面就是‘大轴子’,是全本戏,分天接演,一戏需十余天方毕。每天‘压轴子’演完,贵客就起身了。相公们也回家去,梳掠熏衣,等待贵客叫条子。所以大轴子刚开演,登时车骑蹴踏,人语沸腾,许多漂亮的人都走了,但留下市井间的贩夫走卒看全本戏了”

南北昆按: 相比较目前我所知的说法,“早轴子”应该是现在的“打泡戏”,很多都是武戏,或者小旦小丑的戏,总之,喧闹开场,来“弹压”还没有平静下来的观众席。所谓“散套”,应该是我们现在说的“折子戏”。现在没有人说“中轴子”,但是“压轴”的说法还有,压轴前面我的印象是叫做“倒三”。最后的一出现在也叫“大轴”,但是似乎现在“大轴”和“压轴”的地位不太一样,以前“压轴”为贵,现在一等好角儿非挨到最后大轴是不登场的。也曾经听别人说过曾经一次在北京民族文化宫的南北昆调演,北昆洪雪飞和侯少奎的《送京》因为被排到倒三(或压轴)而非大轴,洪硬是让少奎爷把勾好的脸忝了离场而去,事情的真实性有待查证,但大轴的荣誉感可见一斑。顾文彼时大轴是不讲究唱作的本戏的天地,在京朝虽是压轴之后的点缀,不过一旦到了十里洋场,摇身一变,便登堂入室,冠之以“海派京剧”。

3,相公: “那时的相公,会吟诗 作书绘画,喜欢和名士往还,活像明代的妓女,所以我们看《长安开花记》竟分不出他们和《板桥杂记》,《秦淮八艳图样》等有啥两样。” “。。。。。。他们是何等的风雅绝俗,但是相公的生活是不好过的,他们大概十三四岁卖身学艺,十五六岁便出台演剧,兼应酬宾客,如果走红运,得到许多人的欢迎,他的师傅就要居为奇货,不许赎身,或勒索高价。”“那时的相公堂子大多在今天的八大胡同一带。《京尘杂录》有明确的记载”

南北昆按:梅兰芳的祖父,同光十三绝之一梅巧玲是开过相公堂子的,梅本人是很可能做过相公的。在这点上没有必要一定要为尊者讳。这和妓人自觉从良相似。京剧编剧翁偶虹先生在其《编剧生涯》里面也一笔带过,旧时的文人和男旦演员存在着亦师亦性友的关系,他们做得最多的就是为演员编写剧本。或许陈凯歌“侮辱”齐如山的“灵感”就此而来吧。以后有机会找到《京尘杂录》,不妨细细看看。

4,北京戏剧史: “清代初期是苏州人演昆戏的全盛时代,乾隆间,安徽和四川两派的戏剧的势力侵入了北京,安徽派夺取了苏州人的正统地位而有之,四川派以艳冶博得民众的欢迎。后来安徽派引进了湖北派,四川派引入了山陕派,就成了近数十年的二黄和梆子对峙的局面。”

南北昆按:这就是戏曲史上所谓的“花雅之争”,安徽湖北派是今天西皮二黄的源头,也是今天京剧的祖宗。山陕 四川是梆子的源头。梆子是沿着黄河一路而下,蔚然成今天的局面,陇剧,秦腔,晋剧,蒲剧,豫剧,河北梆子,吕剧,一路奔腾流进渤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