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诗钞

stone 发表于 2012-04-04 19:21:44

一,为赋鸡鸣寺樱花得句

       昨看杜诗今看花

       草堂檐落带星斜

        闻说烂漫枝头寄

        水底芬芳出旧家

二,近日春花大放 旋落泥泞 出门早行 看落英纷然 为之赋得 

      一路杂花态尽娇

      乃春搔首绽妖娆

      东君不解惜哉意

      吹落粉残盖冷桥

 

三,为清明扫墓作

       原为逃禅出建康

       人间不意笙箫忙

       坟前扫落花如雨

       香烬重说寒门荒

 

四,为清明扫墓再作

       春来元是绸缪天

       意态关情总惹连

       花下偏多问柳客

       新坟已挂蝴蝶钱

 

五,为清明扫墓三作

       不念诗书怎作愁

        文章尽处起坟丘

        耄耋未见清明泪

        带雨梨花屡下楼

 

六,我对人生的态度总体是悲观的,而悲观中还有些诗意的调和,下为家中望湖而作

        栏杆欲拍已非楼 新醪尚埋待深秋

        衣重因闻湖水冷 茶浓只说客途忧

        一丝懒系身前事 百念常思地下侯

        偶取佳人灯下笑 芙蓉散尽紫钗留

 

七,清明小假,姑苏城为北人所填,观前人挤屁满,仿竹枝词一笑

       江南只合乾隆下

       而今满耳北方话

       诧怪馄饨大如饺

       青团一气吞了仨

无题

stone 发表于 2012-03-30 10:29:29

今天是周五,常例是周末了,但明后两日还要上班,为清明节让假。

 

但我从这个周一开始,已经连续四天的下午没有上班了,都是一个人在咖啡馆里面消磨过去。三日在平江府路的雕刻时光,一日在南大的雕刻时光。这四天里的三天我都是等到天略近傍晚,恰好喝完最后一口咖啡,背起书包,在晦明相间的暮色里面,穿过匆匆的人流,登上拥挤汗热的地铁,奔着往家里赶去吃晚饭。而那例外的一日,是意外和一个朋友约了在咖啡馆闲坐闲说,他提议去用个便餐,我应了他。可等到埋单时,算算还远不到家里开饭的时间,回到家后我又吃了一餐。

 

我不知道今天这个下午我会不会又不由自主踱去咖啡馆。

 

我在咖啡馆的形态是固定的,位置是固定的,咖啡是固定的。服务生见我进来都从来不取menu给我,径直上一杯只有奶没有糖的美式咖啡。我在咖啡馆的时间里百分之七十在念书,百分之三十在看微薄。

 

父母已经来了两周了,我一个人去咖啡馆是为了躲开一种明明看不见,想想却沉甸甸的心头压力。

 

我很小就出来念寄宿学校了,那年我十一岁。十一岁的我在暑假里看妈妈为我准备被褥的时候,开始幻想同龄人群居的生活,其实我啥也想象不出来,只是被一种即将离家的冲动蛊惑着,用另外一种相反的形式表达对习惯生活的厌倦。可是等到我真的走进那八个陌生男孩子一同起居的房子,把自己丢进被四架高低铺隔出来,而属于自己的那个长方形空间里的当夜,我开始平生第一次梦到了母亲。

 

念书的人,念过博士,做完博士后的人走的都是一条自我放逐的路,很小就被强迫实验室独处的生活,之后慢慢习惯, 而到最后竟然成了不能缺少的生命必然状态。我十一岁离家读书,先是一周一回家,再是两周一回家,再是半年一回家,再是一年或数年一回家。等到我居有屋,无论是买的还是租的,能够接爸爸妈妈一起常住了,突然觉得和父母之间有些隔阂了。开始是为非常具体的婚姻事,偶尔有些克制的冷战。比如在厦门,在香港,在苏州的那几年。慢慢地他们放弃了,我们之间没有了任何可以引起双方紧张的事由,我和父母的隔阂就又化成了一种无形的,来去都无征兆的气流,我和父母都能感受得到。好在我们这个家庭里的每个人都明白其他成员真正的价值,都知道人心中的起伏波动并不是完全因循了理智的内在逻辑来控制的,所以家教让我们循着家庭几十年来的一种默契,不去火上浇油,只是让这股气流慢慢从我和父母克制的调和中慢慢散去,从大家都不说话互相布菜的碗筷相碰中点点消去,当然也从翕张的窗户缝,厨房卫生间的下水道里悄悄溜出去。

 

我很爱我的父母,我的父母也很爱我。这是我们家庭的传统。我的记忆里面有多少为父母爱护所铭感的事情?真是说不过来。我很多时候自己面对自己,自己面对日记,很煽情的记述我家庭给我的种种照拂,而之后在我和家人之间留下的那种扎实恳切的温情。比如妈妈给我做的睡裤,比如妈妈给我的织手套,比如妈妈给我酿的玫瑰酱,比如妈妈给我晒的苦瓜干,这每一件物体都能投射出家庭的稳定性,都能给一个身体和精神都处于游荡的游子以安全感。我以宗教性的回答承接父母于我的种种恩赐,而欲倾尽我的所有来回报他们,但这一切都不能抹开我们两代人之间隐隐那种张力,尤其当我们共同生活在同一屋檐下的时候,这个张力出没无形,却时时刻刻压在心头。

 

父母老了,父母八十多岁了,父母去日无多了。昨晚给爸爸洗澡,服侍他上床躺下时,看他去除了假牙,两腮陷进去,看见他脱去冬装,穿了睡衣,在棉被下的身体那样干瘦,看见他望我的目光有些呆滞但我看出其中的深情,我心里面真难受呀!心如刀割,强作欢笑。

 

我去咖啡馆,是我对他们有意的躲避,乃至躲避我自己。我在暮色中赶着回家吃饭帮母亲做家务,又是我想着积极回应他们对我的照拂。我计划着带他们去看樱花,下下周带他们去天目湖,是我尽可能为他们承旨,尽应尽的菽水欢意。可是面对父母,我是一个无法回避,难以挽救的分裂着的人。匆匆不尽,暂停笔在此,我要去做实验了。

买书记

stone 发表于 2012-02-08 10:15:08

上海朋友来电托买《张竹坡批评天下第一奇书金瓶梅》。下班后乘地铁珠江路站下,准备穿南大南园而再唯楚书店。出站台时已觉肚饥,望常去的三井烧鹅大门依旧紧闭,门外有告示云春节收铺,计于二月一日重张。可今日已经八号了。此店初张时价廉且味道好,我常去充晚饭。但终不能仅靠烧腊养活,便停了一些时候。等及再去已经涨价,滋味尚可。一次食间和老板闲聊,言及此处一年的房租便要三十万,我心里替他盘算,真不知能否自养。而今重张渺茫,或真不堪压力矣。三井烧鹅边上有在各处泛滥的“真功夫”快餐连锁,倒是开门纳客,可想及所给食份越来越少,几不能果腹,而多买则阮囊多有不平。只能屏了骨气不被斩冲头,堂皇过屠门而大嚼,最后还是在八十五度C饮一杯奶精咖啡,吃两枚反式不饱和脂肪酸做成的点心,这样的寒潮天气外出独行,唯求速饱,不致脏腑凝寒。一个城市的饮食好歹与多寡终究是一个城市风度气质,就此论南京,尚差矣。

过南园时见二舍忽然已成废墟。我五天前偶过此地,尚见此楼完好。从我上学延迭至今,南园旧制,二三四舍从北往南依次铺排。二舍三层砖木歇山顶,墙体涂以淡黄色,环以幽静水杉,想是不迟于建国之初所成。我念书时二舍是女生宿舍,闺门森严,有老妇镇日把守,每每经过,总为此楼生出少许闲静幽思,一为其建筑气质,二则是单薄少年对女生禁闭,一如待字生出的点滴幻想。而从二舍再往南之三舍四舍分别是极其粗陋方大的六七十年代混凝土结构建筑,两舍为地理地质法律化学物理诸系的男生宿舍,当年读书我也侧身其间。初不适应混居的脏乱,等及毕业时也被墨染,浑为一体矣。而今三四舍完在,又见去年校方给每室安装了空调,却单独夷平了精致娴雅的二舍。盖因此舍楼层少,容人有限,与日益膨胀的学校不埒,才有今日之“劫”?三四舍粗服乱头,但有容人深处,故能暂保,求一苟延残喘。个中因缘,不类人乎?

上月购书太多,在日记里发了誓愿本月不再逛书店,哪只手买书则力斩那只手。可等一进书店,毒誓尽抛脑后。店主见我购《金瓶梅》,再另外推荐一套台湾出梅梦馆校本《金瓶梅词话》,真真罪过,一旦上手就此放不下了。且不论我一直挂念买一套繁体字本竖排本《金瓶梅》,此书先入目是附刊的几多清雅的明版刻图,每章回一页,计有百页之数,这便是一宝贝了。点注部分凭记忆和家藏人文社的词话本相差无多,或有出入,可相互校勘。而再看正文,生色活香,哈哈!便知这是难得的足本了。婆娑不舍,只好破戒,计三百大洋。另又购入台湾版《天工开物》,是民国时董文校本,大陆不见,且刻图极为泽润清晰。此种笔记大陆颇难寻一佳本,各个古籍出版社频以丛书出版,却粗制滥造,多不堪寓目。既然三百已出,何吝九十。抱得佳人归,唯求一快耳。再和店主夫妇说说闲话,扯了些营书的苦乐,平素寡言峻酷几乎一毛不拔的老板娘,今见我出手“阔绰”,也难得露出些微笑容,我竟有些受宠若惊。他们夫妇不大知书,却以书为生计。书做商品,和饮食器物毕竟有所小别,其中另一层辛苦非我辈所知了。

出了书店,天气虽冷,市面尚热闹,年后这几日学生陆续返校,饮食街的烟火气又重起了。携书慢行,抬头猛见一轮圆月悬挂天宇。因为是十六,也或因为昨夜的大风吹散了阴霾,清辉毕现,纤毫不爽,衬托了碧空深湛,今夜此轮月亮犹见晶莹可怜,真想伸手一揽入怀,和我共一欢喜。赏望满月,容易生感慨。盖因下意识中知晓盈亏有序,人生无常所致。所以活着要不全明白,要不全不明白,有点儿明白又有点儿不明白,殊为人生一尴尬事。

回穿南园,二舍废墟已被幽昧所掩,暗中行路,思想这里自然有过好多故事,而随它灰飞终会逐渐烟灭,如今下场,只是问那舍中故人知否?当年我也识得这楼中一女子,川北德阳籍,数学系,性情极其爽快,说一口拽都拽不住的机关枪川普,喜欢混倒我们男生宿舍打牌喝酒,甚见过她抽烟,当年她的行止令我辈男少年心中多少有些畏然,此时想来真不知她现在何处?又是何种情形?

出了广州路大门,下地铁坐定,打开书包取书看。不意中发现书包内一个深密的小袋子洞然,而里面我记忆存有的一万五千块现金不翼而飞。定定气息,慢慢把书包摸索了两个来回,都没有发现此款踪迹。再回忆最后一次取用是何时,之后我又去何处,见何人,做何事,慢慢检点出了几个可能遗失的场景,但都是凭空想象,没有任何根基,更番各种猜想前后牵扯,毫无头绪。地铁行到半路,想想无能为力,决意不再纠缠此事,强作镇定读书。宽慰自己此事或也有好处,总是历练一下定性和取舍意。但终究是凡人,想想刚才购书不及四百我都要切切说服自己,平白丢了一万五千块难免还是如鲠在喉,心中仍有猫抓。一路下来过书也仅有三四页,远不及平常效率。等及到家,泡了热茶,把今日事情,包括丢钱事一一记录在册。合了本子在用茶杯暖手时,突然脑中闪过一念,猛站起来,右手撒开茶杯,竟如下意识一般,不在大脑支配下,伸手一把把座边写字台的抽屉打开,夺目的便是那迭一万五千块的人民币。“桃李”不言,我实在忘记什么时候把它摆在此处的。接下来依旧是下意识地,心头松了一下,竟然眼眶都觉有些湿。拿出那笔钱狠狠摔在台面上,一屁股坐回到椅子上,发了想来有一分钟左右的神呆,才起身去洗澡漱口刮胡子。

临睡前再想起地铁上故作镇定,装模作样读书的行径,心里头笑了笑。再略看看书,不久瞌睡上来。躺进被窝后随手关了灯,被眼前一团黑甜罩住,之后就不知道身在何处了。

摘锦《西厢》

stone 发表于 2012-01-05 15:18:33

北昆搞了一个摘锦版的《西厢记》,我和元味去看了,南回当夜元味就交作业了,我想了想,说几句,按照理科的习惯,分陈条例,想起一条说一条。

1,名字:从前叫勾栏版,现在改称摘锦版。摘锦一词,记忆中陆萼庭先生的《昆曲演出史稿》中有论述,意指拿出本戏中精彩折目单独演出,是后世折子戏的滥觞。北《西厢记》在历史上并不见诸昆曲舞台,而新编剧目尚未接受舞台校正,何来摘锦?所以这一说法,虽有雅意,但本末倒置,要慎用。

2,编剧:收王实甫的《崔莺莺待月西厢记》杂剧于一个晚会六折昆曲的形制,说实话已经很难为编剧了,私以为首尾各两折,即《惊艳》《酬韵》《酬简》《送别》(建议沿用《南西厢》之《长亭》名目)较为爽利干净,而中间两折人物进进出出,无从断句,可否再做文本整理,令其更加简洁。当然要把故事交代清楚的前提下做文本缩减修改,难度相当大。抛开这点小问题,我还是就剧本问题申明我的一个看法,昆曲,除了一部分做工戏之外,必须构建在一个有强烈文学性的剧本基础之上。很多新编剧目,从一开始对剧本的文学性把握就产生了偏差,或者今人无力写出山高水长的文学性剧本,而导致全剧胎死腹中。强调一下,剧本的文学性并非仅指遣词造句,而更指人物情感的深思雅意,简单说,散戏之后,皮黄要记住腔,昆曲要留下人。再回到本剧,我有一个遗憾,我在文本阅读中一直把崔莺莺出场的“人随春色到蒲东”句和末尾送别的“碧云天黄花地”作为首尾呼应的对照,而发显人物情感层次。而“摘锦”版忽略了这个细节。

3,演员:按照昆曲的家门,五旦一,六旦一,巾生一。相比之下六旦演员较弱,没有按照编剧的意图三个角色共同撑起全剧,只是完成一个简单的穿针引线的人物,因此拿掉了部分戏份(我心水吕佳出演红娘)。而巾生和五旦相比在舞台上比较饱满。我对小生演员比较熟悉,关注地比较多,从他身上可见传统折子戏的积累对于新剧目创作的重要性。昆曲巾生的几个主要人物,如柳梦梅,潘必正,张生,于叔夜,赵汝州,还有略偏穷生但也归属巾生家门的许仙和秦钟,此剧中小生演员于其中绝大多数人物都有典型师承,并在舞台上滚演多遍。所以能够很好理解身段,信手拈来,放在新作品中,都还能熨帖舒展,没有僵硬的斧凿痕迹。尤其《游殿》《问病》和《秋江》的身段和本剧气质相近,稍微收放调整尺寸,便可化成《西厢》风格。但我尚不知道这辈演员什么时候可以独立创作身段而不仅仅从师父篓子里面偷拿货色。再有可圈点处是两个角色的唱,北曲演婉转风流故事,因其字多腔少,天生就输南曲一段声色,加上新谱曲旋律上有些单调,就要完全靠演员的嗓音,口法,腔格来调整补救。比如旦的《听琴》《送别》,生的《惊艳》《酬简》都是数支曲子连缀的单人的大段唱腔,其中的筋节起伏完全要靠演员演唱的基本功,否则会彻底冷场熄火,所幸生旦两个演员都还能游刃有余,并在唱中并重身段和表情表演,现场效果很不错。我还有一个小小的想法,不晓得这两个演员早年较为扎实的京剧训练是否帮助了他们的昆曲演唱?因为在我听来很多昆曲演员的音都是趴的,而京剧是要求音要立起来,是否有了京剧的训练,有助于昆曲演员的声音塑造?最后凭借记忆给五旦在《碧云天黄花地》的身段中提个意见,俯仰做的太实,旷野秋色,表现天地,用眼神就可以了。

4,导演:昆曲观众一直很排斥导演这个“行当”,因为最大的问题是不懂昆曲的导演最喜欢把自己的私货塞给演员。吴祖光和岑范给梅兰芳导演舞台艺术片,是看不到他们两个人的影子的。这本戏的导演周世综是周传瑛先生的公子,也曾经是昆丑演员,有家学,有昆曲舞台经验,所以我从当日看戏的感觉来看,我以为周先生懂得昆曲舞台上的进退。对于演员个体而言,极力发扬昆曲家门特色而不自戾,对于舞台整体来说尽力匀称平衡而不乖违。试举两例:1,小生是应工巾生,导演在《赖简》中加入了明显的穷生表演,这并不违背昆曲的表演传统,而且在人物的焦灼处加入典型昆曲穷生表演,犹如高汤,能吊出了全剧的味道。这种动作虽小,却是外行导演做不来的。2,《酬简》中男女两人的云雨戏一直是个难点,传统《南西厢》干脆隔离了生旦,让红娘第三称谓表现,算一种手法,而龌龊的新造大都版,涉及写实情色,为人深诟。周先生在此处用明场处理,豁然敞亮,却用极其精炼抽象的昆曲身段表达呢喃情愫,和《惊梦》有形似处。所以看了这本戏,要问一个问题,不是昆曲需不需要导演,而是昆曲导演应该如何培养?

5&6 舞美和服装,不说了,因为问题太多了,无论此剧将来走哪个方向推广,建议翻到重新来过。

谈恋爱的昆曲巾生

stone 发表于 2011-08-29 16:40:11

昆曲巾生剧目几乎都和爱情有瓜葛,比如《惊梦》《拾叫》的柳梦梅,《玉簪记》的潘必正,《拆书》《玩笺错梦》的于叔夜,《游殿》的张君瑞,《亭会》的赵汝州,《受吐》《湖楼》的秦锺和《断桥》的许仙等等。其中我觉得最有昆曲尤其有南昆巾生特色的是其中三个人物,即柳梦梅,潘必正和于叔夜。这三个人物虽然都是疯魔痴狂地沉醉在爱情之中,但是从人物上来看,剧本赋予了他们不同的文学性格。柳梦梅这个人物很超脱,他因汤显祖文笔的浪漫气质而有一种清新绝伦的气质,这三个人物都很真,而柳梦梅的真是一种理想主义的真,他和杜丽娘的爱情超越生死之外,更加超越时空,所以他在《颜子乐》和《锦缠道》两支曲子中都表达了爱情是不受时空限制的浪漫情怀,这时中国戏曲里面难得的超然精神。在我看来他不单单是和杜丽娘恋爱,更是为天下所有的有情人,不管他们能否最终成为眷属,谈了一次壮丽的扎扎实实的大浪漫爱情。所以对这个人物的舞台处理应该深沉些,让其理想主义的色彩更为浓烈炽热。对于《玉簪记》的潘必正,他的真来自于他未涉世态的单纯和良好家教带给他的敦厚温良,相比柳梦梅,这是一个典型的尘世中的情种,在他身上世俗爱情所带来的酸甜苦辣一一都体现了,而这个人物也都能一一接应下来,没有什么太大的起伏,一切对爱情的折磨都带着一点儿市井气,虽然眼下有点儿难处,但终究是能够迈过去的。所以在这个人物的处理上一方面要强调和柳梦梅一样的温润飘逸的书卷气,另外一方面也要注重其敦厚温良的书生意气,演他的本色。最后对于于叔夜,尽管都是为情所困,但这是一个不同于柳梦梅和潘必正的人物。这个人物虽然是一个读书人,但是相比前两位,他没有柳的浪漫气质,也没有潘的憨厚心理,客观地说,这个人物有点儿小家子气,有些自恋,发展到最后有点儿意淫。他身上有点儿富贵气,但不免沾染市井气。但是他的真来源于他的痴,他的痴是他身上的一个可贵闪光点,这点痴就让他与众不同了。他的痴从《拆书》就露出了端倪,到了《玩笺错梦》越发地恣意汪洋,因为有了他的这个痴,《西楼记》才能达到一种空灵的舞台效果。总之这三个昆曲里面重要的谈恋爱的巾生人物要各有情趣,不能三人一面。

为《石小梅曲唱CD专辑》广告

stone 发表于 2011-08-23 18:01:14

石小梅这套CD专辑的题名可以串起来看,“似水流年”之青春韶华,“碧梧一片”之壮年归隐,“玉箫声冷”之清寂晚景,“落红成霰”俨然则是人生绚烂归于平淡后的景象,于无声处,自有会意。不敢说石小梅就此专辑而“盖棺定论”,而这四句题目却暗合了一种谶兆,毕竟昆曲是寂寞自得而不敢任专芬芳的。所以这套CD宜独听,宜夜听,宜雨中听,宜书边听。不宜伙听,不宜闹听,不宜饮食听,不宜谈笑听。

两日陆陆续续听下来,觉得石老师在唱的整体上作了调整,略拿掉了些舞台表演上对唱所要求的情感处理,整体趋于平和,更加专注于听力的受用。而我也觉得这是石老师在渐入老境过程中回过头对五十年舞台生涯反思后的一种微调。这样一种技术上的调整实际上也是从“似水流年”而趋于“玉箫声冷”的一个必然的人生过程。都说石小梅在舞台上“冷”,我有一种理解,她慢慢在从一种张力上的冷回到内心淡然,但也纠缠一些茫然的冷。他们这些老演员越是洞明了世情,而世情就越发扑朔迷离,留给他们的不再是舞台上拼打的力气,而是略带怅然的超脱。这也是暗印在这四盘“盖棺定论”专辑上的歌者独有的气质。

就个人口味言,效果最好的是“似水流年”之《牡丹亭》,这和石老师几十年勤力打磨此剧有关,她在这出戏上体悟甚多,非但唱曲,而更入情。人人都以《牡丹亭》为昆曲甚至中国戏剧之最高境界为标榜,但曲唱如何传情,或传怎样的情,曲家各有注释。而石氏自成一脉,能自觉诠释人物之文学内涵,诸如缠绵,怅惘,重生,情圆种种情绪都能自发机枢,直抵心头。除了大家常听的悠慢回旋的《颜子乐》和《锦缠道》外,我乐意推荐石老师舞台上很少唱《千秋岁》和《回生》中的《出隊子》,可见石氏在轻快风格曲唱上自家的格调。更推荐《幽媾》中的《滴滴金》,石老师以大曲开合的风格处理,是提着听客的心弦而歌。

之后我排《碧梧一片》为第二。包括《玉簪记》之《琴挑 秋江》和《西楼记》之《拆书 玩笺 错梦》的大部分曲唱。这两出戏的人物均是巾生应工,点评石老师的这盘曲唱,有四字谓以“本色当行”。我最大的感受是昆曲曲唱的传统意蕴在这盘作品中有上佳的体现。选曲人别有用心,多以昆曲的细曲入彀,尤纳入两支《红纳袄》散曲,优游中隐筋节,最终冶昆曲曲唱之难度和境界于一体,善歌如石氏能够吐故纳新,听者循声怡然。此外《错梦》一套北曲清越高远,独见金声凛然。

再下《落红成霰》和《玉箫声冷》并列探花。此两集略驳杂,收集了石老师其他的代表剧目,如《桃花扇(题画 访翠 沉江)》,《看状》,《望乡》,《受吐》和《见娘》。也收了当年曾经跟沈传芷学过尤其是精心拍过曲子但没有合成成戏的曲目,如《书馆》,《男祭》,《亭会》,《乔醋》之属。这些曲子经石氏处理后,很多别开生面,另有佳意。因为涉及剧目较多,不能统一整盘风格,所以听者如入珠肆,各取珍物吧。我以《望乡》之《园林好》,《见娘》之《江儿水》,《男祭》之《折桂令》,《佳期》之《临镜序》,《乔醋》之《太师引》为个中隽品。稍有遗憾的是我觉得石老师原本得意的《桃花扇》诸段在此次录音中相比其它曲唱,处理上有些平滞了。尤其我在打开碟片之前对《访翠》之《锦缠道》中“听声声卖花忙”有所期待,我暌违此曲十五年了,此次再听,没有当初如浙潮徐来,起而惊涛的感受了。

限于容量,还有一些曲目未能收入,如《游殿》之灵动,《问病》之悠缓等等,难免遗珠之憾,倘有机缘,留补于后。此外四盘CD附配工尺手折,石氏曲唱心得尽纳其中,可为后学圭臬。各盘再附赠石氏旧唱一碟,寄意薪火。

春天

stone 发表于 2011-04-16 17:15:05

我生命中的第四十一个春天来了,不过也快走了。人为什么要伤春,是因为春天太伤人。伤春并不是情感往复的老套子,这是上天周期性对人的一个提示,过去一年就少一年。但是少也只好让它少了,人是一点儿办法都没有的。能够拖住时间尾巴的只要那些悟性极好的人。他们能看穿春天的迷惑,不理会上天的提示。他们要不能够把春天长长留住在心里,要不对春天能够真正视而不见。

我还算是一个能够感受到春天来去的普通人,我不愿伤春,却又不得伤春,但能所作的就是尽量不去想那些容易联系到时间流逝的情绪,尽力放下,以待来时。今天有风有酒,偶成一联,算是记录今年这个完全同于去年也完全同于来年的春天。这联放到去年合适,放到明年也合适。

风过三四月 难得春衫轻薄

酒巡六七人 毕竟村醪厚重

清明过后返宁,天气阴晴不定,偶感之,不欲以为怀

stone 发表于 2011-04-06 12:18:26

清明时节雨纷纷

谢了春红扫落魂

借饮百杯消夜酒

家家都有未亡人

再挽晓虎

stone 发表于 2011-04-02 18:20:54

今天康晓虎的追悼会在苏州开,不能亲临现场,请朋友代奉奠仪。昨晚一夜辗转,梦到大水弥漫昆博,晨起随口占出两句,算是再挽晓虎,送他上路。

我思一瓢大江饮

君走三千弱水沉

挽康晓虎

stone 发表于 2011-03-31 15:26:49

1

自京中来,豆汁探母端此丑
从昆里去,游殿见娘仗何优

注:晓虎幼习京剧,能演《豆汁记》之金松,《四郎探母》之国舅。就业昆博后,改习昆丑,另效前辈风雅,兼演老旦,以《游殿》《见娘》见著朋辈同侪,惜乎广陵未及响而今散矣

2

忽念忽唱,停做停打,嘻笑!尔本台中丑,氍毹上敢忘一忧
孰平孰上,何去何入,悲恸!我原座下客,阴阳间怎解此愁

为康晓虎之死而写

stone 发表于 2011-03-30 10:47:35

为一个尚不该走而走了的人写纪念的文字,心中沉闷之极。死者真或清净了,留给生者百多感慨,压力有之,唏嘘有之,伤感有之,唯独不觉得一个人自愿地离开世界会是一种快乐事。

斯人去矣,我们却为何感慨?我们压力从何来,我们的唏嘘因何由,而我们的伤感为谁起?好像每个参与其中的人都能说些子丑寅卯,可实际上没有一个人能够说讲地清楚。这便是人生幽晦的本质。

对于死者,可能大多数活着的人想要剖析究竟他的死因,以为自己的车鉴。而对于死者,他却正是想用这没有人看到的死去掩盖他内心真正的死因。那活着的人用尽一切活着的办法想要去发微引因,而那死去的人却用死的沉寂来抵抗对他身后的探究。

所以,欲知故事的永远不会知道一切故事的真相,而欲以死掩盖真相的终究或多或少会被迫泄露出一些蛛丝马脚。最后,面对这支离残破不成形的真相,一代一代下来,人从来不曾领悟什么,而所有的事情依旧在前赴后继的连贯中不停地演下去。

我这样“不停演下去”的感慨不只是因为死者是一个演员,在地球这个舞台上,人人都是演员,天天都有开场,却似乎一直没有看到落幕。因为每个人都会落幕,而每个人落幕的姿势都不尽相同!

有人问我他的死因,我说左不过人事,家事和曲事。

重提心头笔 难写眼前人。



灞桥柳色

stone 发表于 2011-03-12 01:53:28

昨日和朋友饮茶聊天,提及黎安近日在中央台所作访谈的一个情节。那档节目我没有看,听朋友说黎安在节目中提到他在《折柳阳关》中的一个“创新”:即在灞桥折柳,把柳枝绾在手腕上做套,并以“套”做留意。上昆的这版《紫钗记》我只是在电视里面零星看过一点,并没有注意这个情节。昨天第一次听说,我心中有一个小小的反对意见,个人以为黎安把“灞桥柳色”庸俗化了。

灞桥柳色之寓意略似诗歌之中的比兴,用一个实物指代离愁这样的一种精神情绪。唐诗为其滥觞,而后在各种古典文学作品中恣意汪洋,成为一种精神之象征,这也是中国文学作品中大量用典的意义所在。

谈起灞桥柳色或阳关折柳,起于长安城内外红尘繁华和旅途寂寥的强烈心理对比,起于一迭迭长亭古道拉长的人和人之间的离情别绪。灞桥边一片柳林之中取一支柳色,柳枝迎风摇摆,柳叶迎风摇曳。送客人折柳赠柳,远行人手执柳色渐行渐远,远去的视线中,风中柳色是情绪的反照。总领一句,灞桥柳的形态是舒展的,而它的古典精神是婉转的。舒展的灞桥柳是《折柳阳关》文学性的一个符号。它牵住生旦之间的情感,但它一定是极其舒展阔远地存于生旦视线之内而刻于他们的心中。

很可惜这个符号被黎安绾在手里而不再能舒展尽兴,虽然绾在手里也许可以变成一种符号,但是这是韩剧的符号,并不是由唐诗而下的古典精神符号。古典精神的内核被抽调了,变成了现代肥皂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