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刚刚暖和了三天,又开始降温了,今年的苦寒天气远比往年多。水仙花已经进入盛开期,移到案头做清供,书桌周遭都弥散了此花的香气。有时候会跟泡好的带着温润的茶香气混在一起,轻轻用鼻子吸一下,这股混合的香气会微微地刺激一下鼻腔,让鼻粘膜的细胞先是收缩然后再慢慢舒展,之后再钻进额头回旋一阵,才渐渐散开到周身。这样一种“气味按摩”每年唯有在这样一个季节才会感受到,外面的天气寒冷是一个必要的因素,因为寒冷,人的体质需要热茶氤氲的温暖,因为寒冷,淡淡的水仙花香气(包括腊梅香气)可以凝而不散,于是才有诸美齐并的善果。当然人心也要附和着安静一些才好。
有茶有花,灯下看书听戏。听的是随手捡出来的杨宝森,看的是随手抽出来的孙犁的《
芸斋小说》。杨和孙的事业根据地都是天津。杨宝森是很寂寞的,五十年代杨派刚刚立足,他就去世了。杨不是那种天纵奇才的角儿,后世称赞他“云遮月”的嗓音也是嗓音天赋不佳而后的变通。现在上唱杨派的也不多,市面上的老生多以马和余自我标榜,其他一些的就是靠言,奚这样的冷门独辟蹊径。而孙犁也是一个现实中有些落寞的作家,我小时候好像看过他的《
荷花淀》,可是现在任何情节都想不起来了。在九十年代末和新世纪初,我略略还在一些散文中看到他的身影,知道他晚年一个人独居沽上,侍弄花草,散淡过活,再后来就看到他的讣告了。去年的上海书展买了一套两本《
耕堂读书记》,是孙犁的读书笔记,以古典文献居多,这个元旦在北京涵芬楼买了一册《芸斋小说》,是孙犁晚年对往事片段的一些记忆。这两本书都不是出自国内那些擅抢热门专题的出版社,即便在刻下出版界大挖私人坟墓的风气下,孙犁还是一个独行僧。
眼下所听的杨宝森是他晚年在上海演出的录音,可以明显听出高音不足。然而杨的唱另有一种心胸,能够在中低音区恣意汪洋。听他的《
碰碑》和《
卖马》,要比其他的老生都显得浑厚苍凉,听他的《
珠帘寨》,没有余的那种高低音连贯的气势,但有一种平稳的凝练和高迈。杨这样的音色不是强调纵向的震荡波动,而是在横向无时无刻强调着一种穿透力,犹如在隧道中回旋激荡,寻找出路,而到了一个酣畅淋漓的大腔之后,就是英文所说的the linght in the tunnel, 令人在时空的层叠上产生一种凝重深远的遐想。
孙犁的文字很清淡,也不长,这是传统文人接受过古典文学训练后的一致风格。他的《耕堂读书记》有些单调,如他所言,他所买所读的这些书很多是跟着《
鲁迅日记》里面的书帐走的,但总是觉得他对所读书的感受还是比较浅了,没有太多的深意。兼涉一些版本目录知识,但也没有黄裳他们的深度(不过大象出版社的这版《耕堂读书记》装帧颇佳)。而《芸斋小说》是作者小说家的本色了。孙犁晚年集结此书,是人生暮年的苍凉回望,无论此生是否虚度,是否满足,此时的回望都不是做具体性的得失总结,而是幽然生出的人生感喟,这是文学永恒的主题,只是放在不同人的身上有细节和程度上的区别吧。《芸斋小说》是孙犁自己的人生况味,可以看出来他不是春风得意走过来的,尤其铺墨在他文革中的际遇和婚姻上的蹉跎。读《芸斋小说》,也想起做过类似题材的两个人,流沙河和汪曾祺,前者写过《
锯齿囓痕录》,记录作者反右之后一连串的人生遭遇,后者的文革题材有《
讲用》,《
云致秋行状》。相比较起来,流沙河先生因为经受的磨难最多,他笔下行文的戾气也最重。汪可能在文革中是一个旁观者,所以他行文带着与生俱来的超脱。孙犁或许处在这两个人中间,他左右兼顾,笔下凝重而不失违和,他的身上有过伤痛,但是的行文却又冲淡,这一点他要比流汪二人高明一些吧。
我不是故意在这样一个冬夜把杨宝森和孙犁同时放到一起的,这种种都是机缘,和同辈相比,限于他们的天资和背景,比如杨宝森的嗓音,比如孙犁作为解放区作家在中国现代史中的沉浮,他们都算不上极其风光体面的风流人物,而如今尚能给寒夜中的读书人和听戏人以温暖,这是上天派给他们的任务吧。